【專訪】LiSA、Aimer 幕後推手野間康介:錄音是留下那個人在那個時候活著的證明

長年活躍於日本流行音樂圈的音樂製作人野間康介,從作曲、編曲、音樂製作到現場演出,都能看見他的身影。2002 年以藝人身分主流出道,2007 年加入日本音樂製作團隊 agehasprings,陸續參與 YUKI、柚子、CNBLUE、KEYTALK、LiSA、Aimer 等音樂人的歌曲製作與編曲工作。

除了錄音室裡的創作,野間康介也長期參與現場演出,擔任 LiSA 的現場音樂總監,並自 Aimer 出道以來持續擔任其巡迴樂團的 Bandmaster(樂團統籌)。從錄音作品到舞台上的聲音呈現,他始終思考如何讓音樂在不同環境中,展現出最適合的樣貌。

近年來,野間康介持續與不同背景的音樂人合作,也對過去曾因工作多次造訪的台灣抱有濃厚興趣。這次我們特別訪問野間康介,從他與 LiSA 的創作日常、不同地區音樂人的合作經驗,聊到他對音樂製作人角色的看法,以及未來與台灣音樂人合作的可能性。


── 你長期和 LiSA 合作,從歌曲製作到現場演出都有參與。你們平常一起創作時,通常是怎麼開始的?

野間康介:LiSA 來我們工作室的時候,常常一開始真的就只是來玩、聊天。可能聊最近的巡迴怎麼樣、之前那首歌怎麼樣,也會聊最近看了什麼電影之類的日常話題。然後聊著聊著,她可能突然說:「說起來,我最近有點想做歌,有一種這樣的歌我滿在意的。」

那我就會說:「那要不要去錄音室?」

我們工作室二樓就是錄音室,所以就一起上樓。我先彈鋼琴,讓她用哼唱的方式唱,錄幾個 Take,再一起聽哪一段旋律好。接下來可能會說:「這裡如果這樣改呢?」、「和弦改成這樣呢?」、「節奏要不要換成這樣?」慢慢把歌做出來。我們滿常用這種方式創作。

── 第一次和不熟悉的音樂人合作時,你通常會怎麼開始?會先透過聊天了解對方,還是直接進入音樂創作?

野間康介:我其實不是那種第一次見面就能馬上打開心、聊很多的人,所以我覺得最快的方法,反而是「用音樂對話」。

音樂一開始之後,就會知道這個人的感覺。生氣、開心、難過,這些東西全部都會出現在和弦、旋律、歌詞裡,唱歌的強弱也是。聽到那些東西之後,就會覺得這個人一路走過來的人生,某種程度都已經放在裡面了。所以第一次見面可能只是很簡單地打個招呼,但一起進錄音室、一起做過一次音樂之後,距離反而會突然變得很近。

以前我有時候也會先聽很多對方過去的作品,不過後來發現,不知道太多,直接在那個場合用當下的感覺去做,反而常常會得到比較好的結果。所以最近比較傾向這樣。

── 如果對方已經帶著完成度很高的 Demo 來找你,實際開始製作之後,你還會大幅修改原本的內容嗎?

野間康介:會。有些人來的時候,連節奏都已經放進去了,整首歌大概完成的樣子也很清楚,只是希望我再幫忙進一步調整。可是實際開始做之後,可能會覺得「這個間奏再長一點是不是比較好?」、「前奏真的需要這麼長嗎?」、「第二段這裡的副歌是不是可以再改?」

大家會一直討論,編曲也會一直變,有時候甚至連旋律都會改。對我來說,去聽藝人自己先做出來的東西,也有一種「看進對方腦袋裡」的感覺,所以我很喜歡。

── 有些音樂人不一定會用專業術語來描述聲音,而是透過「更明亮一點」、「像玻璃一樣」這類比較感性的說法來表達。遇到這樣的情況時,你會怎麼理解對方想要的聲音?

野間康介:一開始會先請他們用畫面或者文字去形容。例如「很明亮,但有一點尖銳」、「很明亮,但像玻璃一樣」,從這些描述裡,我會先在自己的腦中把它轉換成聲音,再做出來給對方聽。接著他可能會說「再更接近這個方向一點」,就這樣慢慢靠近。

同時我也會去理解這個人喜歡的是什麼文化,像 Techno、Alternative、Grunge、Rock、Blues,不同音樂背後都有自己的文化。我會一邊理解他喜歡什麼,一邊把他自己使用的那些獨特詞彙,在我的腦中做成一本字典,再把它翻譯成聲音。Reference 也是一樣,我不會照著裡面的節奏或吉他樂句去做,而是只抓它想傳達的方向和感覺。

── 你曾經和日本、韓國的音樂人合作。從自己的經驗來看,兩地在製作流程或溝通方式上,有什麼比較明顯的差異?

野間康介:日本通常會先討論大概想做什麼樣的音樂、最後想走到哪裡,再開始製作。不過真正做下去之後,會一邊和藝人、工作人員聊天,一邊持續討論,方向有時候也會跟著改變。例如可能會問:「還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它更好?」或者「還有沒有什麼元素可以再加進去?」比較像是在製作過程裡一起慢慢把作品建立起來。

但我和韓國藝人合作時,通常一開始就已經非常明確。他們會直接告訴我:「我們想做這樣的東西,所以希望聲音是這個方向。」需求很清楚,我們就是先回應這個明確的要求,再從裡面提出自己的建議。有時候他們也會拿日本的歌曲當 Reference,像是「想做成這個樂團的這種聲音,應該怎麼做?」我們就從那裡開始討論。

── 現在愈來愈多音樂人已經能獨立完成整首作品,像須田景凪就具備很強的個人製作能力。在這種情況下,製作人還能提供什麼?

野間康介:現在確實有很多人可以一個人完成作品。像須田景凪,他自己就可以做音樂。可是即使一個人可以完成,也可能會開始覺得自己遇到極限,或者想知道新的世界。

他就會把作品帶來我的錄音室,我們一起聽。他可能會問:「這裡還能不能再變得更好?」那我就會告訴他:「還有這種做法。」可能是新的知識、技術,或者某個 Plug-in。他學完之後,再帶回去自己做新的版本。有點像老師,但又不是完全在教課,比較像一起找到新的方法。

── 隨著 DTM、AI 等技術愈來愈普及,音樂製作也變得更加方便。對你來說,現在走進錄音室、實際錄下人演奏的聲音,還有什麼不可取代的價值?

野間康介:我覺得錄音是在留下「那個人在那個時候活著的證明」。

現在大家愈來愈可以自己用電腦完成音樂,再加上 AI,方便、快速的方式慢慢變成主流。但也正因為這樣,我反而覺得「人真的演奏」這件事情的價值,開始重新被看見。所以最近會盡量減少修正,希望把那個人在那一天、那個時間真正發出來的東西留下來。那才是那個人的個性。

── 經過這麼多年的創作與合作,如果要用最簡單的方式形容,你認為製作人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?

野間康介:把藝人的優點引出來。像 LiSA,她每一次唱歌都會不一樣。前面聊了什麼、那天吃了什麼、那天心情怎麼樣,都會讓她那一瞬間拿出來的東西改變。我覺得那就是藝人。那就是藝術。

── 你曾經和 LiSA 一起參與《THE FIRST TAKE》的錄製。那次的編排與錄製方式,和平常製作歌曲有什麼不同?你又會怎麼判斷哪一次演唱最值得留下來?

野間康介:對。那次《THE FIRST TAKE》事前沒有彩排。只先用口頭講大概的編排,而且編排也和 CD 不一樣。例如原本有很長的間奏,也可能直接拿掉。

我只會跟她說:「我這裡大概會這樣彈。」

連真正開始時要用什麼速度,都沒有事先完全確定,就是直接開始。所以那個畫面裡,應該真的留下了我們在很臨界的狀態下,當場互相對話的感覺。

現在和我合作的歌手,基本上已經很少會出現節奏大幅跑掉之類的事情,所以最後比較重要的是表現力。還有歌詞有沒有真的變成「語言」,那一句話有沒有真的想傳給別人。我會用這些東西決定最後使用哪一個 Take。

── 有些製作人會刻意把藝人逼到極限,希望得到更強烈的演唱或表演。你怎麼看待這種做法?自己在錄音時有沒有什麼特別重視的原則?

野間康介:如果那個藝人以後回想起來,會覺得那是一段很好的回憶,那也許可以。但我自己不會。因為藝人之後可能一輩子都要一直聽、一直唱那首歌。就算那首歌最後賣得很好,如果那段記憶對本人來說不是好的,我不會想留下那首歌。

如果我一看就覺得「你今天喉嚨狀況不好吧」,或者「你今天明顯心情非常差吧」,我就會說:「今天不要錄了,回去吧。換一天再來。」

── 除了錄音室的工作,你也長期擔任 LiSA 的現場音樂總監,以及 Aimer 巡迴樂團的 Bandmaster。在製作音源時,你就會開始考慮未來到了現場要怎麼呈現嗎?錄音作品與現場演出最大的不同又是什麼?

野間康介:會,當然會。以前日本的動畫歌曲常常有非常多聲音,弦樂、銅管、鍵盤,還有很多用電腦編排的電子聲響。但最近做 LiSA 的現場時,我們反而愈來愈常做減法。

因為喇叭能夠播放的資訊量其實有限。如果聲音太多,真正重要的東西反而會不見。所以現在會盡量把聲音削掉,只留下真正想讓大家聽見、真正需要的東西。甚至 CD 裡有的聲音,到了現場我也可能會直接拿掉。這樣反而可以讓鼓、貝斯、吉他這些最基本的聲音,骨架變得更厚實,每一個聲音的低頻、高頻都可以更自然地出來。

音源和現場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CD 或串流音源,聽的人可以自己決定音量。但現場不是,觀眾沒辦法自己選擇音量。所以在現場,我們是在替藝人決定「這個世界要用什麼樣的音量傳達給大家」。

有時候只剩一把木吉他,有時候突然整團一起進來,有時候聲音很小,有時候又非常大。這些全部都是演出的一部分。我覺得音源是去享受一個已經完成的世界觀,但 Live 是享受那個瞬間。

Live 是「那一瞬間的藝術」,所以每一次都不一樣也沒關係。一首歌做成音源之後,也不代表它就完成了。只要藝人還在繼續活動,那首歌就還會繼續改變、繼續成長。

── 從 Live House、音樂廳到大型場館,不同空間會怎麼影響你的現場音樂製作?你過去曾多次來台工作,對台灣的演出場館又有什麼印象?

野間康介:會,而且差很多。Live House 比較像是享受「直接音」的地方,可以直接感受到樂手、歌手本身的力量,也可以很直接地接收到從音箱裡出來的聲音。

但音樂廳或大型場館就不一樣。那裡的聲音會經過喇叭放大,再透過整個空間反射,從不同方向回到觀眾身上。所以一個比較像是直接接觸聲音,另一個則是用整個空間去感受音樂。

我在看一個場館時,第一個會注意的也是反射,再來會看天花板高度、空間帶來的壓迫感,還有觀眾從不同位置看舞台時的感覺。像林口體育館,我就覺得聲音反射得滿自然,不需要很勉強地去整理聲音。以這個角度來說,我覺得 LiSA 和 Aimer 的音樂,和那個場地滿合的。

── 今年 LiSA 在《TREASURE05X 2026》遇上大雨的那場演出,應該也是一次很特別的經驗。當時發生了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?

野間康介:對。那時候雨真的很大,甚至貝斯最後壞掉。本來樂器區上面有帳篷,可以稍微躲雨,結果 LiSA 突然自己跑出去,走進觀眾席。

那完全沒有安排,她就是自己突然衝了。我看到的時候想:「這傢伙也太帥了吧。」

然後更厲害的是,其他樂手看到她出去之後,也從帳篷裡走出來。大家明明都知道雨對樂器不好,還是抱著自己的樂器一起出去。

我那時候真的覺得:「這些人是已經準備不要自己的樂器了嗎?」(笑)但同時又覺得,真的很 Rock,非常帥。那就是 Live 才會發生的事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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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 如果有台灣音樂人想和你合作,需要先把作品準備到什麼程度?一定要有完整的 Demo,還是也可以從寫歌階段就一起開始?

野間康介:都可以。如果已經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,那可以直接給我 Reference,或者自己先做了一些編曲的 Demo 再交給我也可以。

但另一種我也很喜歡的方式,是從寫歌的階段就一起做。大家直接待在同一間錄音室,拿著樂器、唱著旋律,一起把歌寫出來。所以我覺得沒有一定要做到哪一個程度,兩種方法都可以。

── 最後,你最期待和什麼樣的台灣音樂人合作?如果是剛開始創作、還沒有太多資源或預算的人,也有機會和你一起製作音樂嗎?

野間康介:我想和創作歌手合作。我覺得創作歌手自己寫出來的旋律,會很直接地帶出那個國家、那個地方的特色。語言也是,歌詞裡會出現那個人的生活。

台灣有台灣的旋律,日本有日本的旋律,美國也有美國的旋律。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音階、自己的旋律轉折,那是和我們原本擁有的感性不一樣的東西,所以我很期待遇到這些東西。

但另一方面,也有一些旋律是不管在哪裡,大家都會有反應的。就像吃到好吃的東西,不管是哪一國的人都會笑一樣,音樂也有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共通點。

至於預算,我不會只用這個判斷。反過來說,就算是一個很有資歷、預算也很多的人,如果我聽完覺得「這個可能不適合我」,我也會拒絕。但就算沒有很多預算,只要我聽了覺得真的很好,我就會想做。

不是因為錢。如果我聽了覺得很好,我就會想一起創作。


從錄音室裡的創作,到舞台上的現場演出,野間康介重視的是音樂人本身的個性以及可能性。對於未來與台灣音樂人的合作,他也抱持著開放的態度。或許不久之後,我們就有機會在台灣音樂人的作品中,聽見野間康介帶來的不同聲音。

Photo credit : Lewis Shih

About Jesse

宇宙電波 UNIPA 編輯部。關注音樂、現場演出與次文化,持續記錄流行音樂場景與不同世代之間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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